牵着张望的手,张信在体育场公用电话亭排了近一个小时班,给父母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平安,告诉母亲已经平安接到了张望,待灾难过后便回去看望二老。杨蕙芝闻讯大喜,不停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大呼:“老张,老张,乖孙子找到啦!乖孙子找到啦!”张信见父母平安无恙,心中甚是喜慰,将电话交给张望。张敬之、杨蕙芝听到孙子清脆响亮的童声,双双热泪盈眶。张敬之高兴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念道:“好,好,好!”杨蕙芝则喜滋滋地跟孙子聊了起来,问长问短,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张望在外浪荡日久,这时听到熟悉的奶奶声音,也是激动万分,一一作答。直到身后排队的人连声催促,张信才让儿子放下电话。
是夜,云层积厚,像铺盖卷一样把月亮掩得严严实实,仿佛害怕月亮会感冒。偶尔露出一点月光,又像裹了一层淡红色的纱布,血光隐隐。
名都市体育场里,灯光已灭,正是难民们入睡的时间。体育场屋盖是活动屋盖,这时已经严丝合缝地盖上,遮住了场馆上空的整片天空。
馆场四周数万人入睡,鼾声此起彼伏。群鼾齐鸣,频率相当的声波又产生共鸣,如古战场上马蹄翻飞、战车奔腾,连看台座椅都在震动,声势骇人,蔚为奇观。看台最后一排座位后面的护墙上,有两人双掌相叠作枕,垫在头下,并排躺在墙头,却并不睡觉,只是透过体育场钢结构立柱之间玻璃望着窗外景色。这两人正是张信父子。
望着窗外空洞的夜空,张信叹道:“小望,都是爸爸不好,让你这些日子来吃了这么多苦头……”张望奇道:“爸爸,你在说什么呀?要不是你当初叫我跟着人群逃跑,我说不定早就嗝屁了。你又有什么不好了?”张信一愕,他从来没有教过儿子“嗝屁”这种粗俗的语言,哪知他小小年纪,口中竟然说出一句“嗝屁”来,而且纯出自然,显是逃难途中听别人说惯了,自然而然的便学到了。他心想这可不行,等事情过了,一定要好好教他文明用语,不然长大了还得了?
张望问道:“爸爸,你觉得那个程阿姨怎样?你要不要她做我妈妈?”他们父子相见后,张信把自己的经历捡要紧的跟儿子说了。张望一直对程梦这人很好奇,这时左右无事,便问了出来。
张信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你知道什么?要你操什么心?”张望呵呵一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大人了。”张信道:“你才四岁,算什么大人啊?”张望道:“我就是大人。都有女孩子喜欢我了,我当然是大人了。”张信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什么?”张望道:“有人喜欢我了!”张信皱眉道:“是谁?谁喜欢你?”张望得意地道:“是一个同行的女生,叫蕊蕊,姓什么不知道,比我大一岁,长得还算可以。大家逃跑的时候,她说我很酷,三番五次地来缠着我玩,我都没搭理她。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语气老气横秋。
张信哑然失笑,道:“那不过是找你玩耍的玩伴而已,你真以为人家喜欢你啊?”张望道:“谁说不是呢?她亲口跟我说了,还背着爸妈给我递小纸条呢,喏,不信你看!”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纸。张信接过,展开纸团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十一个字:“张望,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里面的“张望”、“喜欢”、“交往吧”写的是拼音,十一个字里倒有一大半不会写。
张信眉头深锁,道:“那你怎么回答人家的?”张望小嘴一扁,道:“没回答。我压根儿就没理她。都说了嘛,她不是我的菜。”
张信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现在的孩子早恋年纪越来越小,幼儿园里的小孩早恋也屡见不鲜。见到旁人的孩子早恋,他还有些幸灾乐祸,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这么快就降临到他头上。在他心中,张望起码要上小学以后才可能遇上早恋的问题。哪里会想到自己的儿子那么孤僻,居然也会摊上这种事?突然之间听说有人爱上了儿子,不免有些惊慌。
他看了一眼儿子,见他神态比从前成熟老练了许多,颇有点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孩子了。考虑了一会儿,他一脸严肃地说道:“小望,现在情况不同,这事就算了,爸爸就不罚你了。不过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一定要先跟爸爸商量,不要自作主张。听到了吗?”
张望点头道:“知道啦。爸爸,你刚才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觉得那个程阿姨怎么样?”张信微感尴尬,大人之间的感情之事怎能向小孩吐露?他东拉西扯,转移话题,就是希望逃掉此问,谁知儿子好奇心特强,心中一直没忘记这个问题。又想,儿子若不听到自己的回答,今晚必定不能好好睡觉,不如随便说一点,成全了他的好奇心得了,便淡淡地道:“我们只是临时的伙伴,送送研究资料,其他的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胡思乱想。时间差不多了,你睡吧。”张望道:“爸爸你骗人,你每次提到程阿姨的时候脸都要红一下,别以为我没看见。”张信斥道:“别胡说!我哪有这种心思?”
张望笑道:“还说不是,你看,你脸又红了!”说着小脸脸色忽然变得落寞起来,叹了口气道:“唉,这个程阿姨听起来人挺好,一定长得很漂亮,我好想见见她,偏偏爸爸又看不上人家。爸爸,我好想要个妈妈。别人家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就我没有,还被人嘲笑呢!”张信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傻孩子,你不是还有爸爸么?想那么多做什么?别理那些人。”张望道:“我就要妈妈!别的孩子有妈妈,看起来好幸福!真希望我也有个妈妈,那样我也就幸福了!”
张信本来哭笑不得,但见儿子眼中流露出无限向往,心里一凝,不禁想:“这孩子说得不错,没有母爱,这个家庭终究不完整。四年了,嘿嘿,有四年了啊,也该给他找个后妈来疼他了。”
嗖的一阵夜风吹来,父子二人同时打了个寒噤。张信抱起儿子,从墙头上跃下,抱他到自己的铺位前躺下,盖上被褥。见儿子低眉垂目,鼻中丝丝声起,已然入睡,不由心潮起伏。
这一天奔波劳顿,加之心情大起大落,他疲惫已极,虽在群鼾声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睡梦中隐隐听得远处有炮火之声,也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天气稍显晴朗。云层仍然没有散去,却有点点阳光自云中射出,宛若佛光初现。
带着张望去漱了口、洗了脸,买了四个包子和一袋豆浆。一人吃了两个包子,豆浆则给儿子喝。
吃了早饭,无事可做,便与儿子四处闲逛。这些日子以来,他四处找寻张望,这件事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头顶,让他如入迷雾、如履薄冰,无法安心。此时冰销雾散,终于得享清闲,又觉心里空荡荡的,无所凭依。
这名都市体育场甚大,近十万人挤在一起,移动甚慢,父子二人用了一上午还没逛到一半。
刚吃过午饭,便听得足球场LED显示屏里的新闻在播报,播音员语音急促,充满焦虑:“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据本台记者报道,昨晚深夜,一波上万人的病毒感染者大军袭击了国务院办公厅驻长川市救助站。长川市救助站驻军部队顽强抵抗,但寡不敌众,包括驻军指挥部最高指挥官梁少龙在内的一千五百三十三名官兵全数牺牲,以身殉职。据从名都市执行重要任务的陆军某陆航团航空兵称,他们返回时目睹了战斗现场,现场十分惨烈,长川市救助站两万两千余名群众中,有近一万九千人不幸遇害,只有少部分群众逃出救助站。我台记者已经乘坐直升机抵达现场。从现场可以清楚得看到,长川市救助站现已被病毒感染者全面占领,硝烟弥漫,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骸,惨不忍睹。目前尚不清楚具体的伤亡人数及失踪人数。相关事宜的善后,我台将继续关注,及时发来报道!”
屏幕里镜头切换,出现了航拍的景象:长川市救助站已成为一片废墟,烟雾弥漫中,尸骸如山。救助站电网围栏东倒西歪,不成模样。站内土地上的鲜血已经干掉,道路上、山坡上尽是一块块裂开的黑色斑纹。数不清病毒感染者在救助站里徘徊走动,触目惊心。站外也是尸积如山,十余辆坦克、装甲车、直升机东倒西歪,俱已被烧成一副副黑色的空架子,成了一堆废铁。清水河中漂浮了无数具尸体、残骸,顺流而下,河水几已被染成了红色,令人不忍直视。道路支离破碎,原本已经拓出的干道又被拦腰炸断,中间几个巨大的深坑,坑缘呈黑色,显是被炮弹炸毁后燃烧所致。巨坑还在不断塌陷,竟形成一片地质断带,泥沙碎石还在不断向下滚落。断带形成后,让长川市救助站俨然成为一座孤岛。前来支援的防化兵部队车辆难以通过,只得在断带以外止步,等候挖掘机、铲土机来清场、搭桥、开路。
张信惕然心惊,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握着张望小手的那只手颤抖不已,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心里怦怦直跳,暗叫侥幸,若非乘上直升机来到名都市,自己与程梦等人必然把性命送在这救助站里,更无与儿子的相聚之日。
听闻梁少龙牺牲,张信微感惋惜。虽然此人英勇善战、战功卓著,令人敬佩,但毕竟跟他没什么交情,叹息了几声,却不感悲痛。他又想,看来王茜的父母、老总郑德全这些人也没有逃脱此劫。虽然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令他反感,但既然人都死了,恩怨便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的,还是有些黯然神伤。
新闻播报时,体育场里数万人鸦雀无声。播报完毕,立刻人声鼎沸。
人们议论纷纷,唏嘘不已,焦虑之情见于颜色。有人问道:“前些日子的新闻里,不是说长川市打响了全国各地局部战争的第一枪吗?怎么这次那么惨?连那个有名的梁少龙都死了。”有人道:“废话!长川的救助站那么小,驻军才一两个团,一千多人,怎么跟一万多个‘僵尸’打?赢了才是怪事!”有人道:“你们看,有几十辆坦克呢,还有装甲车,还有大炮!”
有人摇头叹息:“唉,怎么会这样?唉,唉!”有人捶胸哭道:“我老婆孩子还在长川市救助站呢,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呜呜,呜呜……”有人哽咽道:“我的爸妈也在那里,本来以为呆在救助站一定会没事,谁想到,谁想到……”有人失声痛哭:“我家人也是,全家十几口人啊,只有我一个人幸免于难。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呜呜呜呜!”霎时间,体育场内哭声一片。
有人问道:“这些‘僵尸’有那么厉害吗?一下子聚集那么多人,上万啊,它们怎么做到的?”有人道:“谁知道呢,太恐怖了,简直就像地狱!”又有人道:“不知道我们名都这边会不会也像这样……”先头那人怒道:“闭嘴!你他妈的别乌鸦!小心我揍扁你!”那人不敢作声,心里却暗道:“那可说不准了,谁又能保证这里会一直平安无事?”